孔子“述、作”之义与文化的继承性

  文化的发展有继承、有创新。文化为精神之事物,故其继承与创新乃表现为一生命连续性中的日新日化。反省中国现代以来的文化状况,我们常常感到,其中“求实”的精神与“创新”的意识似显过强。此源于文化阐释中“自我中心”的功利态度和所谓“客观研究”的认知性立场,它伴随以强烈的反传统意识,导致了一种历史意识的缺乏和文化上的断裂性。中国现代以来文化发展中人文资源积累和建设性的不足,这是一个重要的原因。

  中国文化本有很强的历史意识,有一个源远流长的经典解释传统。[1]通过经典的阐释以表达思想,温故知新,乃是中国学术文化发展的一个主要方式。这个经典解释传统,实本自于孔子。孔子于华夏文化,有一种极强的生命担当意识;而其对此文化之开新,却取一“述而不作”或以述为作之态度。观孔子此“述作”之意,其核心即一强调文化生命历史连续性的文化阐释原则。此一文化阐释原则,就现代中国文化意识的现状言,似有其很特殊的现实意义。

  《论语·述而篇》记孔子的话说:“述而不作,信而好古,窃比于我老彭。”“述”,谓“传旧”,“作”谓“创始”。[2]关于这“述”“作”之内容,旧注大致从两个角度来说,一说指礼乐的创制;一说指六艺之事。[3]这只是从表面上看,若从孔子整个思想来看,我以为这“述而不作,信而好古”八字,实表现了孔子的一种文化关怀,其视野在整个文化,包括上述二说之内容但不局限于此。同时,“述作”这一角度,又体现着一种文化阐释的意义。西方一些人文学者用“连续性”和“突破性”两个概念来表征中西方在文明起源上的不同特征,这个“连续性”与“生命存在的整体性”的观念相关。[4]可以说,“生命整体的连续性”,既表现了孔子强调文化之历史继承性的文化意识,同时亦表达了他对文化阐释的一种原则性要求。

  孔子此语,包涵两个方面的内容:述作与好古。我们先来谈“述而不作”。

  孔子的时代,周室衰微,礼乐诗书废缺。孔子为振起华夏文明,上下搜讨,对三代历史文化典籍进行过一番整理删修的工作。其于文献上的表现,就是我们今天所知道的“六经”。孔子以六艺教人。六艺即六经。孔子于《诗》、《书》、《礼》、《乐》所做的是搜讨、编辑、整理、删修的工作,也就是司马迁所说的孔子之“论次《诗》、《书》,修起《礼》、《乐》”。【5】这是“述”,不是“作”。

  《易》与《春秋》,在孔子所传六经中地位有所不同。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说:“孔子以《诗》、《书》、《礼》、《乐》教,弟子盖三千焉,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。”弟子三千,“身通六艺者”仅七十有二人,说明《易》与《春秋》在孔门为高深一等的教典。孔子特别注重《易》和《春秋》,他说:“知我者,其惟《春秋》乎?罪我者,其惟《春秋》乎?”【6】又说:“后世之士疑丘者,或以《易》乎?”【7】可知孔子对二书用力之勤,寄托之深。孔子晚年尤其重视《周易》,对之作了深入的研究。《孔子世家》说:“孔子晚而喜《易》,《序》、《彖》、《系》《象》、《说卦》、《文言》。读《易》,韦编三绝。”帛书《易传·要篇》:“夫子老而好《易》,居则在席,行则在囊。”都说明了这一点。

  后人讲孔子于《易》和《春秋》是“作”。不过,这个“作”,不同于今人所谓的著作之“作”。《春秋》本为鲁史,孔子因之以表达其政治伦理思想。《孟子·离娄下》:“晋之《乘》、楚之《祷杌》、鲁之《春秋》,一也。其事则齐桓、晋文,其文则史。孔子曰:‘其义则丘窃取之矣。’”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:“至于为《春秋》,笔则笔,削则削,子夏之徒不能赞一辞。”又《太史公自序》记孔子论其作《春秋》之意云:“我欲载之空言,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著明也。”可知孔子对《春秋》所做的工作是“修”而不是今人所谓的著作。《易经》为周人之旧,孔子为之作《传》,即今所存《十翼》。《易经》本为卜筮之书,其所包含的周人宇宙观和生活之道,赖孔子《易传》得以显豁,孔子之“性与天道”的思想,亦藉此得以表达。【8】同时,孔门所传《易传》,亦有所本。据史书记载,周史掌《易》,本包括有如《易象》之类的解《易》文献,孔子之《易传》,当与其有渊源关系。【9】所以我们说,孔子于《易》所做的工作是“赞”而非今人所谓的著作。  

  但是我们要注意,孔子的“述而不作”,与其“信而好古”的态度是紧密相关的。这表明,“述而不作”并非一种单纯形式性的、方法学上的观念。换言之,在“信而好古”的前提下,“述而不作”具有着文化阐释原则的意义。

  下面,我们就来谈“信而好古”的问题。

  西方人文学者讲“轴心时代”或“哲学的突破”,以孔子、老子为中国文明这一历史时期的代表。但我们要强调,孔子、老子之确立中国文化的传统和精神方向,对其前史并非表现为一种“突破”性的异军突起,而是重在其内在精神和生命的连续。孔子和整个儒家思想中“好古”和“复古”的观念,就集中体现了这一点。

   孔子之“述而不作”,并非为述而述;此“述而不作”的前提是“信而好古”。“好古”、“复古”,是孔子乃至整个儒家思想一个一贯的历史文化观念。孔子自称“信而好古”、“好古敏以求之者”(《论语·述而》)。并以恢复三代尤其西周礼文制度为己任。其论为邦之道,曰:“行夏之时,乘殷之辂,服周之冕,乐则韶舞……”(《论语·卫灵公》)其言文化,则以周德为“至德”,以继承“周文”为其理想:“周之德,其可谓至德也矣。”(《泰伯》)

  “周监于二代,郁郁乎文哉,吾从周。”(《八佾》)“如有用我者,吾其为东周乎。”(《阳货》)孔子之“好古”、重古,实质上并非如今人所批评的“拉历史倒车”,而是表达了一种历史文化发展的观念。质言之,这“好古”、重古,其旨在寻求贯通古今的“一贯之道”,以整合和再建古初以来的文明精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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